偶 然

　　实在是偶然的一次聚会。
　　 隔着十年的时光，突然的相见，让我惊讶而意外。我一点都没有与她们再次相见的心理准备。我带着几份惊喜，也带着几份意外地看着她们，在她们身上寻找着往日曾经熟悉的印记。
　　 酒店的灯光薄雾一般覆盖下来，照亮我们餐桌，氤氲的香味无声地在我们周围缭绕着。酒店内聚餐人开始多了起来，热闹声音格外地响亮，浪涛一般摇晃着我们，载着我们驶入重逢的情景深处。
　　 越过桌面上的菜肴，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她们，我暗自心惊。我们的面容，如同镜子一般，映照着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了的痕迹。我们都不可避免地向岁月的深处走了过去，青春的影子已经向远方逃逸而去。我们脸上，都有了难以掩饰的沧桑和成熟。毕竟是十年的时光啊，十年，改变我们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我们走过了曾经激情、热烈、梦想的青年时代，进入了人生的围城之中，成为肩负责任的人父人母。她们一个最终到了学校，一个远嫁到上海，成为难得相见的朋友。而我在不断尝试与轮换中，终于熟悉了职场上的明争暗斗，懂得了自己的长处与缺点，开始能够接受自己职业发展的低迷，不再为此苦恼，坦然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了。

　　回忆让我们感到亲切而温暖。过去的时光阳光一般，充满了灿烂的色彩。似乎是无意之间，她们带给我一个消息。一个我曾经认识的姑娘的消息。她们告诉我，她经过自己的努力，到了法国。在读了两年服装设计之后，又进入了一家设计公司。已经有好几年时间都在国外度过了。到目前为止，她还是单身一人。
　　如此突然地消息，让我的心就像是被猛然撞击了一下，剧烈地晃悠了起来。
　　我真的已经忘记了她。恍惚之间，她青春清瘦的面庞从我记忆深出，钻了出来，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似乎看到了她的眼睛，轻灵而晶亮。无数想象的碎片纷至沓来。她的生活，她的奋斗，一个接着一个，电影一般徐徐展开。
　　她是我当时认识的唯一一个南京姑娘，如同那些典型的南方姑娘一样，具有高挑的身材，典雅的气质，宛丽之中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凄清。
　　我们曾经有过几次简单的约会。我们一起去过上海路上的咖啡馆，去过南大简陋但热烈的大学生俱乐部跳舞，也曾经肩并肩在广场上漫步，但我们之间一切交往只停留在语言上。我们都表现出少有的矜持。她的美丽和不动神色，就像是一道隔着玻璃的风景，我只能远远地欣赏着高山流水，却走不进去，置身其间。她的平静，她的克制，让我难以判断她对于我的真实态度，更难以感知她真实的心事。而那个时候，我刚刚走出校园，面对滚滚红尘，我发现除了一张文凭之外，其实一无所有。骤然而来的城市生活，以它物质化的现实，彻底打碎了我的梦幻，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惶惑之中。她的表现，以及站里在她身后的城市背景，都成为一道高不可攀山峰，对于我是一个挑战。
　　呼啸而来的现实生活，很块把我曾经具有的自信也冲得七零八落。金钱与物质才是主宰，才是一切。对于这个变化不定，飞速发展的城市，对于我突然面对的一系列生活难题，我不由得产生出与生俱来的恐惧和卑怯。
　　她学的是服装设计，一个并不著名的学院毕业。她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了两年之后，自己开始打理起一个小小的服装厂。对于服装行业，我知道不多。但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服装业的变换不定，潮起潮落。我不能确定，靠着她一个人，经营这样一家服装厂，到底能走多远。她的飘忽不定的职业，还有看不见前景的道路，让我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我知道她是有主见，有心计的姑娘。也是一个有着追求的姑娘。但我对于承受这样的生活，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是从传统家庭中走出来的，在我的想象中的生活应该是稳定的，以固定收入做为保障的。她超出了当时我的认知范围，在有限的生活经验之外。对于把握这样的姑娘，我缺乏经验，也缺少必要的自信。靠近她的脚步，不得不犹豫起来。
　　我们的交往理性而克制。
　　我们始终只是保持了普通的朋友关系，尽管我们一起多次喝茶，聊天，在夜晚的广场上漫步，但我们谁也没有承诺，没有信誓旦旦。我们只是保持着一种朋友的平淡，把彼此作为倾听对方生活中点滴感悟的最好对象。在对方的目光之中得到心灵的放松和宽慰。
　　尽管她多情的目光，略带忧郁的眼神曾经给予我寂寞时分许多宽慰，一年多之后，我决定从这样的交往中退出。对于我无法把握的将来，我没有勇气去尝试，去孤注一掷，我身上传统的东西起了作用，我最终选择了更加安稳的，更具有教育相同背景的另一个人。
　　还记得最后一次去她开的加工厂探望她。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坐在成排的成衣架子前边，我看着她在狭小的剪裁间忙碌，我突然发现自己距离她是那么远，距离这样的生活是那么远。缝纫机，锁边机，烫衣服的熨斗，各种颜色的布料，这些都不是想象中的东西。我悄悄地放下我带给她的礼物——一只彩绘泥塑老虎之后，然后离开了那里。她送我出门，在大门口站住了脚步，挥手向我告别。我回过头，看见阳光下的她一脸的平静，在向我微笑。
　　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过。刚刚开始的关系无疾而终。我们最终成为了陌路人，相互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向前继续着各自的行程。
　　而与她相比，而我则波澜不惊、按部就班生活工作着。就像大多数人一样，稳定而塌实地生活着，在这个城市拥有了家庭，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了自己曾经想要的一切。彻底退去了年轻时代的懵懂、莽撞和惶恐的青涩，在岁月的磨砺之中也失去了棱角，失去了热度，成为一个了成熟、圆滑、带着城府和沧桑的中年男人。
　　我喝着啤酒，借以掩饰此刻波涛汹涌的内心。餐厅人声鼎沸。但这些声音全然没有进入我的耳朵。对面的人影在飘动，嘴唇在翕动，但我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没有预料到，我们曾经拥有的过去，记忆之中沉睡的贝壳，会在这样的夜晚被打开。张开的贝壳中，显露出时间孕育的珍珠，让我们曾经的青春岁月有了一道闪光。我知道，我错过了一个勤奋的，不甘于平庸的好姑娘。但此刻，我却不知道该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还是庆幸。她的学历并不高，虽然有实践经验，但要克服语言障碍，然后在风潮变幻的时装设计中立稳脚跟，定居在法国巴黎，需要付出的不是一点点辛苦，而是要忍受许多的付出和精力，这也难怪她至今在异国他乡依然孑然一身。
　　不能想象，当初我们的交往。假设我们当初没有分手，我们关系继续在发展，那么今天的我的生活也许不是这个样子，我拥有的就会发生根本的变化。
　　但生活就是如此。一个偶然的因素，一个回过头来才能看明白的理由，就常常是我们当事人难以克服的心结，我们轻易地就被这个结所缠绕，所胁迫，放弃自己，改弦更张。
　　生活其实没有假如，没有也许。错过去了，就是错过去一辈子，我们再也难以回头。我们都已经成为了另外的一个人。生活不可能复制，生活更不能倒流。
　　从酒店出来，站立在熙熙嚷嚷的人流之中，初夏时分的夜色带着撩人的热情，与霓虹灯一起在我们身边闪烁着。我看着匆匆的人流，轻声叹了一口气。的确，我错失了生命之中的一次难得的机遇。但有些东西注定是要失去的，站在我身边的同学跟着我惋惜。在生活中，我失去了许多，他又何尝不是呢？在那个莽撞的青春岁月，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一次志同道合的法语系高才生对他一见钟情，他们完全可以成就一个伟大的爱情故事，然而最终也是劳燕分飞，天隔一方。
　　 选择与接受，谁也说不清当初到底是什么左右了我们的决定。隔着十年的时光，眺望曾经的岁月，我们除了一声无限的感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