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连谏
题记――
我们总要被生活摔疼了才会懂
有些事,一用心,就输了
因为你想赢,就是把自己摆在了下风
我是苏格,请不要说我咎由自取,因为,上帝已给了我最重的刑罚:一厢情愿;也请不要为我的倦鸟终归而鼓掌,因为,所有归来,不过是心已绝望成灰。我们总要被生活摔疼了才会懂:有些事,一用心,就输了,因为你想赢,就把自己摆在了下风。
1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乖孩子,鲁原喜欢这么说,像家长纵溺坏的孩子。五年前,他穿着淡蓝色的小格子衬衫来见我,长手长脚地坐在对面,看了我一个下午。父亲说早点结婚可以避免伤害。他表示赞同,我斜着眼看他,他不恼。我佩服他忍功强悍,想必,动力来自父亲家大业大的公司,娶了他惟一的女儿,不失为捷径,比起挣命般打拼亦未必取胜,一点冷遇,小case而已。他用一年时间,把23岁的苏格变成了鲁太太。爱我,是他的事业。
直到遇到丁毅。我们是那样相似,像一根豆荚里的两颗豆子,连对彼此的赞美都是那样雷同,我们在MSN上打情骂俏,把公司的杂物间称做天堂,在那里忘情的拥抱接吻。我们自比中国版的卡米拉和查尔斯,除了爱情,可以什么都不要,包括婚姻。
那么,现在的钱多多是谁?黛安娜吗?
2
很多事情,一问就不能自持,所以我什么都不问。
倒是丁毅,在我的沉默里,渐渐不安,在阳光端良的午后,泊车在我去做午间瑜珈的路上,探出半个脑袋,笑意忐忑。沉默使我们那么像一根豆荚里的两颗豆子,他开车绕城缓行,在城效的一家汽车电影院停下,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远方: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样。
广场中央的喷泉,水刷刷地跳起来,又啪啪地跌下去,我看见汽车后视镜里,我的脸正在里面扭曲,渐渐皱成一团,那么丑,不能给他看见。他却伸手来抱,我打他,没头没脸的打:我要去你家。。。。。。哽咽的喉咙吞下了后半句话,他怔怔地看着我,发动了车子。
我大摇大摆地跟他上楼,巡逻的小区保安和我们擦肩而过,眼睛瞪得很大,我讨厌他最后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男从体恤男人的心照不宣。
门口摆着一双果绿色的绒毛拖鞋,成套的化妆品,妩媚的睡衣。。。。。。
他跟在身后,试图阻止我逐一地看它们,我用力挣出他的胳膊。
钱多多的品位不错。我睥睨他,心又冷又疼,他在沙发上看着一张报纸,定定的看,我凑过去,整版的分类信息。他已不再关心我的情绪,不再防备处处皆是细节刺痛我的心,以前不是这样的,感情是多么嬗变,所有恩爱,都荒唐如幻。我扶着沙发,看那些分类信息,然后读出声,我得来点声音,否刚我将马上跌坐在地,失态痛哭。我不能对他有任何要求,不能有丝毫苛责,哪怕被辜负。我细小的声音,渐渐哽咽,他捉了我的手,说苏格,苏格你别这样。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给他看一脸的泪,能不能泡软他的心?我希望会,我不想告别,可他的怀抱已不属于我,我从未要过,他便也没义务为我一直空着。他开始吻我,泪水把我们的嘴巴弄得咸咸的,他唤着我的名字,声音发颤,我知道,那份睡在他心里的暖,醒了,它是我的。
他结实得有些坚硬的身体让我仇恨。我用指甲一点点的掐他,想留下一些痕迹让钱多多怀疑。他捏住我的指,端详指甲,昨天刚做过护理,美得像雾水浸润过后的豆蔻:我不想结婚,但,对爱情很认真。
他的回答,让我找不到方向,不死心,又问:你对她是认真的吗?
他替我理额上的乱发:你看,你在我身边。他多么狡猾,狡猾得让我连愤怒和绝望都无法使用。我起身,去洗澡,打开花洒,冰凉的水,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这冷,将我冰懵了,呆呆地站着,泪如雨下。
那条色彩妩媚的毛巾是钱多多的,我用它擦完脚,挂成原样。
丁毅已在客厅,衣着整齐,我心凄凉,他等不及要送我出门了吧。我拉开门,说:以后,我们不必要私下会面了。
苏格,真的和你想的不一样。他来扯我,眼里的愧疚很淡:很多时候,我害怕孤单,我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
你说过,不要结婚。
不结婚不等于爱孤单,你不知道夜晚的孤单有多荒凉。我语塞,是,我无法让他的夜不孤单,但钱多多能。
总之,我们不必私下会面了。我希望他来捉我松门而去的手,他没,到底,他还是不懂女人,不懂女人的道别是为了被挽留。或许,这是他想要的结局,这场约会,是他在向我道别。
3
丁毅从我想像的豆荚中分离了出去,再也回不来了,虽然他依然会在MSN上说几句暖话,只是,我已能清晰地感觉出游离。
钱多多是个聪明而严谨的女子,若不是曾经在一家餐厅撞见她和丁毅,我绝然看不出他们已经暗度陈仓,或许,是因为公司章程规定,有意发展办公室恋情的,其中一方必须辞职离开,所以,他们严严地雪藏了这份爱。毕竟,没人和丰厚的薪水与体面的职位过不去。
我发奋做事,不是我有多敬业,而是无所事事会使我像个一屁股跌进无垠雪原的孩子,来这里工作,是为了打发无聊,后来是为了丁毅,我所有的兢兢业业是为和他在一起。
为此,我是那样地憎恨周末憎恶黑夜。它们总是毫不留情地将我夺离了他的身边。一到下班时间,忧伤就会铺天盖地地涌上心来,我从不跟他说,世间最大的寂寞是你必须保持缄默地呆在一个人身边却思念着另一个人。
我故意和钱多多亲密,和她一道吃饭,做瑜珈,他看了只是笑,像上司欣赏下属们的众志成城,很多次,钱多多欲言又止,我知道,爱情的幸福如果不能晾在阳光下与人分享,就会变成痛苦。我已够痛苦,凭什么让她独自快乐?
有时,我抬眼,就会看见丁毅心神凝重地看着钱多多的侧面,仿佛丘壑万千。我看不出这眼神里究竟是提防还是欣赏,她的能力不在他之下,当感情和前程齐齐摆在面前,任选其一,男人会选择哪个呢?我问丈夫鲁原。他说:前程。
美人自古爱英雄,男人只要有了好的前程,何愁没有好的爱情?一场饥肠辘辘的爱情注定是短寿的。于是,我欢天喜地地信了丁毅的话,钱多多会离开公司,而且是主动的。
再看钱多多时,便生出了无限怜意,她不知,自己贴心贴肺的爱,在丁毅那里,已成了迫她离开的利器。
丁毅用了钱多多骨子里的骄傲和清高,他知她是多么爱他,一直在等他开口,而他,却保持了心机阴沉的沉默,因为他懂,隐忍是有底限的,不会追着他要承诺的钱多多,终会累了伤了,抱着一颗破败的心出逃。她不会长久地在一个用沉默辱没了她爱意的男子麾下混饭吃,何况,她具有那样卓越的工作能力,到任何一家公司,都是精英。
钱多多不是胸无大志的苏格。
有时,我会特意当着钱多多的面盛赞丁毅,她抿着唇笑,认真的看我。沉默有很多种含义,不屑,蔑视,圆滑。我说起丁毅时,她的沉默里有凌厉的光芒,是抵触。
那天,我们做完瑜珈回写字楼的路上,她突然说:有人追了我很久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竭力微笑,不让自己失态:你爱他吗?她呵呵笑了一下:所以我来了这家公司。为了接近丁毅?有疼,在我心里,狂跳着蔓延。为逃离他的日益迫近,她的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我,意味深长。我忽然意识到了她的精明我的愚蠢。
我中计了,她用一句看似无谓的话,读透了我的心。
是我过去的上司。她讲一个叫李长远的男子,没头没脑的,像是在打发一路的寂寞,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或许我该答应他,他那么有诚意。
或许。我故做波澜不惊,心底里,有一丝无耻的窃喜,希望这个消息替我打丁毅一记耳光,他太善于利用女人的清高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
会有人伤心的。不,是如愿以偿。
我们打着哑谜,就差说出名字。
这个消息,我不会替她传递给丁毅,因为我懂得告别是为了被挽留。她以为我会,是她看错。
4
期间,丁毅约我吃过几餐饭,饭后,我托着下巴,久久地凝望他,他就笑说,你把我的心看得长毛了。我艰难的婚下头,把手摆在桌上,用指甲划着掌纹,自言自语:曾有人说我手上有离婚纹。他说是么,歪着头,和我一并认真看,然后,把手合在我摊开的掌心上:哪个江湖骗子给你看的?只这句话,就够了,他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他的爱情豆荚。
我不需要赚一份薪水贴补家用,我没有宏伟的事业心,我张生所求,不过是在他附近,有他在,就是天堂。我蘸着酒在桌上写:我走了。他也蘸了酒,写:送你。我看了一会,眼睛开始涨疼:其实,你爱钱多多。他画了一串:。。。。。。
再也找不到空白写,我转了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夜的街上走,望着空荡荡的街,我号啕大哭,用尽了全身力气,后来,我抱着一堆面目狰狞的面纸,坐在马路牙子上。丁毅坐在身边,肩并肩。我望着街对面的树梢:不要嘲笑我的失态。他看着我,满眼忧伤满眼愧疚,拿起我的手,看了一会,细细抚摸,突然,挥起它打向他的脸。我跳起来,面纸散了一地,我气急败坏:就是十个耳光也不能抵消你对我的罪!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收拾面纸,送进垃圾箱。
鲁原在家等我,我扔下包,一把抓起他,往卧室走,粗鲁地掰过他的脑袋,强行吻他,大声问: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他说是。郑重其事,我抱着他的脖子大哭,我说我总以为你爱的不是我。
你怪我什么?我有点虚脱。
没什么,如果你不能确定一个人的爱,最有效的判断方式就是交给时间。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一直。丁毅也是,什么都知道,只有我,自以为是地以为他们不知道。我曾以为,没有谁的爱比我的更干净,没有索取,不要求,不沾烟尘,事实却是,越是远离烟尘的爱情越是羸弱的,生活是多么庞大而有力,责任会让爱生出强壮的根系,到底,婚姻和单纯的爱情是不同的,婚姻就像自己的孩子,得了绝症都要竭尽全力拯救,而单纯的爱情不过是条毛色漂亮的流浪狗,一场小小的感冒就足以令我们放弃,任之丧命。
沉默与沉默多么的不同,有狡猾有包容。
5
次日,丁毅没来,钱多多忙成一团,我与她合作默契地忙里忙外,一次,重重的资料框从桌上掉下来,砸到我脚边,并非她无意,但,我谦和地接受她说对不起。
我不介意她说得没诚意。捡起放回原处,向她摊摊手:幸好没砸中我的脚。她的脸有点红。我道破了她的目的。
午餐时,她坐过来,隆重摆下餐盘,我笑:怎么?忙得没食欲了?她笑得很冷,像面对被识破了伎俩的对手:我们之间,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我不否认,第一次见她,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而女人总是越是抵触的就越想靠近。我接近她,是为了挖掘更多理由,让抵触来得理直气壮。
她突然说:鲁太太,你不必在意,我不会在你视线待太久,你莫再难为丁先生。我一愣:多多,你不必用鲁太太来提醒我的已婚身份,还有,你后面的话让我莫名其妙。
不,你明白的。
你也懂得。她嫣然一笑:你不是我情敌,所以我相信丁先生脸上的掌印不是你的。我恍然说:是我,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突然捂住了脸: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一下子红了脸,像被捉了现行的贼。她擦了泪,把表情弄从容了说:他可以不爱我,但他不可以因为我被所爱而受到伤害。
一天后,我随剧组去海南外景地拍摄广告,待我回来,部门已物是人非――钱多多辞职了。据说她回了原来的公司宏大,而我们公司总裁勃然大怒,认为她来这里的半年有商业间谍嫌疑,身法院提起了诉讼,我被电召速回。因为丁毅引咎辞职,部门群龙无首,暂由我全线掌管。宣布任命的当天,丁毅就辞了职,他约我吃晚饭,说:就当给我饯行吧。
我们去吃日式料理,他醉意朦胧时,突然滔滔不绝起来:钱多多是被我的求爱吓跑的,她说看过我们的MSN聊天记录,知道我会使用这着儿骗她辞职,以便我们能在一起,毕竟公司有规定,搞办公室恋情的,其中一人必须走人。
他抬头,看着我,歉意地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遇到钱多多后我突然有点想结婚了,又怕伤了你,也怕你会因此伤害她,所以,才对你撒谎说不爱她,会逼她走,原谅我,不要和钱多多一起鄙视我。我谢你不及呢,我强颜欢笑。他愣了一会,好像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了一圈,才指着我的脸说:是,你得谢我给你腾了这职位。
饭后,我拨了钱多多的手机:他从未像爱你这样处心积虑的爱过任何女子。钱多多哦了一声,良久不语,末了,有个低沉的男声传过来:迟了。再然后,我就听见钱多多的尖叫:李长远,把手机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