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忘记了

　　那是后来的事了。
　　 知道他不在了，我还是回了一趟小城，而且是第一时间回去了。
　　 火车准点到达，我穿过大厅，一脸疲惫的人群稀松的涌向前，没有太多人说话。我亦是如此。我开始拨可欣的电话，抬头间电话通了，可欣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电话里听见她说 ：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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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进车里，阴霾了一个清晨的天空终于落下雨来，雨突然很大，走在路上的人，甚至来不及发现，疲惫的脸上又多了些慌张。可欣伸过手帮我关上车窗，透明的玻璃顿时阻隔了窗外的一切，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跟着车子向前跑去。
　　　　下车的地方离可欣住处还有一些距离，她撑开伞，我走在旁边，有雨落在我们的脸上，１０月的小城，原来这么冷。
　　　　‘你应该９月的时候回来。’可欣突然这么说。
　　　　　我把左手的包换到右手，可欣走在右边，她低着头然后身体向外挪了一些，没有再说话。雨又大了，一如我们的距离。一路上我们就是这样，只有走路。
　　　　　９月的时候没有下雨。走到门口她突然又说，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可欣怔怔的看着我。这是这么多年的第一次，我撇过头，心里是太多的难过。
　　　　　可欣一直也还是单身，屋里很少的东西，却是凌乱。原来时间带走的比我不能面对的还要多。我坐下来，可欣递给我毛巾，我擦擦手，没有擦脸，一时间心里很难受，不为她也不为我。这些年，我学会的更多是叫自己不要难过，可是，当可欣站在我面前，当我又回到这里，我有的，除了难过，再没其他。可欣没有坐下来，她走到窗口，又是怔怔的站着。窗子很小，许多年前我不喜欢，现在我也没能喜欢。窗帘是暗红色的，一如屋里的空气，像黑白电影，太久无人触及。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她点了支烟，放在嘴里，没有回头，只是这么说，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桌上的烟只剩最后一根，我拿在手里，看见烟灰盒里满满的烟蒂，想条虫在蠕动着。
　　　　　又是很久，我们没有在说话。这些年后的我们已经足够陌生，说什么都是疼痛。
　　　　　你过得不好，我知道。可欣这么说。
　　　　　不，我很好。我说，然后烟缔落在地上，轻轻的。
　　　　　我们２８岁了。可欣推开窗子，整个屋子都是落雨声。
　　　　　我突然想笑，然后我看着可欣，她笑了，然后我就笑了，她的头发凌乱，不像１８岁那年，整齐的头发，有干净的笑。或许是我一直误解，也无从去说。
　　　　　我们是老了吗？然后我说。
　　　　　可欣在沙发上躺下，闭着眼睛，我忽然看见那年我离开时，曾哭的不能告别。这么多年，我怎么会突然记得。我没有在说话，全世界都是安静的。
　　　　　我也爱他。
　　　　　我知道，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他不值得你爱了。
　　　　　可欣，我会恨你的。
　　　　　我没有办法了。
　　　　　十年前这是我们最后的话，他站在可欣的右边，我只能离开，只是，离开之前，我甚至不能选择。而这一走，竟是十年，十年后他死了，我才明白，十年是太过久远的时间。当时的决绝，突然是那么苦涩。十年里，他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可欣在这个城市十年，我在另一个城市十年，然后他死了。谁都没能回头。而我当初的离开，是唯一能够选择的，我以为只能那样，我有太多的以为，以为。
　　　　　我从前做错了，是我逼他的，你恨我的，橘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离开，我做错了，我受了惩罚。我做错了。
　　　　　他已经不在了。我说，然后可欣开始哭，我没有想过可欣的哭泣，我以为她只是从前的她。
　　　　　那年他没有办法，都是我的错。
　　　　　够了。我起身，关于那年，我早已不想在知道什么，我离开的意义也才能撑着我好好生活，不为别人，就为我自己。到今天我依然不能在可欣哭泣的时候安慰她，我是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女人。我走到窗前，有湿湿的东西爬出眼角，我很快擦拭，甚至来不及让自己察觉。
　　　　　　下午四点。
　　　　　　去他的家，我想要。我说。
　　　　　　可欣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关门，流水的声音，很久很久。
　　　　　　他的妻子是个很瘦小的女人，我看不清她的眼睛。看见她，我不知道我们，到底谁，才是受害者。她看见可欣，很漠然，我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疼痛在我们的眼睛里，深深浅浅。她看着我。
　　　　　　橘子。
　　　　　　我点点头，她突然转身。我跟着她走进屋，我回头看见可欣，她捂着脸，在墙角处，颤抖着没有声音。
　　　　　　他说你会回来，可是他不知道会这么晚。她看向我，眼睛里的苦涩让我深入骨髓的寒冷。
　　　　　　其实这样最好，我们的婚姻，我是受害者，可是你们都赔不起。她不看我。
　　　　　　我没有说话，受害者？我该说什么，我们都是还是都不是，谁能说？
　　　　　　沉默，我们都很久很久。
　　　　　　他有很多东西留给你，可是我恨，恨你们所有人，你不会得到的。
　　　　　　直到此，我所有的悲伤铺天盖地，我用手捂住脸，很多的眼泪，十年的疼。
　　　　　　你为什么要哭，他爱的是你，还不够吗？她在哭，她一如我，我们如此深爱那个人。
　　　　　　可欣在院子里，我经过她，她的脸突然空洞。我在前，她在后面跟着，一步一步。
　　　　　　他找过你，可是你突然那么走了。可欣的声音像儿时的午后。我很后悔，我没有办法，可欣那么哭泣。
　　　　　　我站住，手心里的尾戒很旧了，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只，那是我的，只是它孤独了十年，才找到了另一半。
　　　　　　走出门时，那个女人叫住我，把它放在我的手心里，她的眼睛红肿。
　　　　　　最后的日子里，他都没有忘记你。她说。
　　　　　　有湿湿的虫子爬出她的眼睛，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可是她很快转身，关上了门。
　　　　　　我转身，我说：我今天就走，晚上的车。
　　　　　　可欣抬起头，没有说话。然后紧紧的抱住我。
　　　　　　对不起，她说。
　　　　　　我在奔跑的列车上，沉沉睡去，梦里我又听见他说：你快回来呀！　　
　　
　　文章引用自：
　　

原文作者所属博客:不要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