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民间有这样一种流传：先有平江路，后有苏州城。
苏州城中有一条路，叫平江路。平江路实在是一条小街，“路”，记载了她曾经的似锦繁华。如今，毗邻的观前街，一派荣华富贵，浮光跃金。相形之下，平江路愈发显得静谧、孤寂。
江南的城市，总在雨中多情。
风总是一片一片地吹，雨总是一丝一丝地下。平江路，适合于夜晚倾听或叙述。那幽暗的街灯一路高悬，散发出光晕一团团莹黄，象古旧发黄的宣纸。风挥笔，舞起雨水的墨，在古纸间恣意放纵。光影中的雨丝幻化成一幅幅跃动的图象。这图象无可认知，但可以沁入心神，与情绪共鸣。我想，风是雨的知音，最谙识雨的情感，所以形影不离，为她做着淋漓的诠释。不经意间，三月轻轻爬上枝树探出芽脸绿绿。
雨和风的三月缠绵绯恻，三月的平江路也最为脉脉而含情。小街曲曲弯弯扯拉天空，在街上望，天空成了一袭绸缎银白飘逸。这是江南的绸缎。碎石子铺就的街道，一路上唐诗宋词零零落落随地四处飘散；稍不留神，就动发了昆曲。画舫载一曲吴歌幽幽驶来，河波荡漾和弦。碧螺春茶香在临街窗口东张西望。耳听得一曲评弹，黑暗里乍然跳将出伍子胥，还有西施，掌心里的月亮，放生在平江河里……
我想起，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风也是吹的一片一片，雨也是下的一丝一丝。我与一位姑娘从这一头走到那一端，一共走了二千三百三十三步。三月的雨，平江路的雨，斜斜地划过银色绸缎般的天空，二颗心在莹黄的光影中合成，羽化进雨的图象。记不得踩到了多少诗句，踏响了多少词韵。
曾经的情话恍惚成了昨日呓语，碎石子路如今也变成了石板路。或许，顾颉刚先生走过的这条碎石子路，以前就是一条石板路。道路可以重温风情，而故地重游的人，多半会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了。平江路，承载了多少人间的喜怒哀乐。
千年平江，千年的路。这条路就象一个男子静躺了千年。我注意到了偎依在他身边的小河，名字也叫平江。平江河就是一位纯情的姑娘，与男子默默相伴了千年。沧桑变迁，平江路一身风霜雨雪；潺弱的平江河，还能经受得起城市的喧哗么。我能看到的是，她与平江路相拥依然，用她的柔情述说着千年相思万年情谊。或许，平江的雨，平江的路都不是我们真的要探求的所在。那姑娘闪亮的眼神才是人生最在意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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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路不长，二千三百三十三步的距离；平江路很长，二千五百二十二年的悠长。我常在回想，二千三百三十三步，小而短的脚步，真的是因为对碎石子路的眷恋么，还是因为生命中最深处的潮流被小河的波光所牵引。那不是波光，那是一位姑娘的眼眸，那是平江路的眼晴。过去的时光永远粘贴不到今天，就象如今的石板路，已非当初的石板路。三月的平江之路，当你用心去走过一回，是可以感觉到仿佛你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这一生。
唐、祝、文、周没一个人在画中留下属于他们时代的平江路，在他们看来也许太寻常但平江路还在，我们依然还可以踩到唐寅的脚印，祝枝山醉酒后坐过的石凳。苏州的老街，面临诸多机遇。多情的城市正急不可耐地在脱胎换骨。现在多情的城市看上去很美、很古老，实质还年轻，所幸还沉得住气。宽阔的柏油马路，四车道六车道，的确非常适易汽车穿来穿去，也迎和了城市激动所要求的空间张扬。于是，无奈地看着老街一个个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平江路算是苏州现存最古老的街道，苏州人最终还是留下了平江路。不管她是否蒙上了一层商业的雾汽，平江路的幸存，毕竟给了这座激动的城市有一个可以藏匿私情的地方。姑娘仍然可以睁着千年的眼眸一如从前，凝视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相伴永久。
2008．3．11
